这是项目的第二篇。上一篇《打开礼物》定下了"转化"的基调——把沉痛的事件变成祝福。但这一篇,发生了更根本的转折。
它回答了一个问题:我们到底要挖掘什么?
风一开始在想:回忆三姐的过往生平,和她出这件事,和我自己,其实没有什么直接关系。
她工作上多么认真、多么好——这些和我有什么直接联系呢?风意识到,回忆她的往事,对自己的生活没有多大意义。
真正有关系的,是这件事发生以后,"我们"的心情是怎样的。心情代表着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、和她的情感连接、以及我们在这件事里看到的东西。这些才是和我们直接相关的。
风说了一个很真实的感受:
在过去大半年里,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很多痛苦的情绪,很多担忧。虽然我在和她讲的时候,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慢慢放下了,但这件事情偶尔在一个人独处时,还是会像一根针一样突然扎我一下——那种悲伤感、惋惜感还是会出现。
就是那种无奈感。这种负面情绪,汇集成一根针,会突然在心里扎一下。比如洗澡的时候,洗着洗着突然就会有那样一个感觉。
风知道,这种感觉甚至可能会伴随他一辈子。他选择去接纳它——"因为这就是我生命当中实实在在存在的一个人,有亲情、有感情、有血有肉。我不可能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。"
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处理好这种情绪,也不一定非要把它做好。但他不希望这件事成为困扰。
良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:你还想知道"为什么"吗?你还想挖掘她出事之前是什么状态、她为什么会是那种状态吗?
风的回答,是整个转折的核心:
我觉得那个解释好像突然变得不大重要了。因为,解释通了又怎样呢?挖掘出来又怎样?她的人生是她的人生,不代表因为我是她亲弟弟,这件事就有可复制性或可比性。
而且——
她得到的一个结果,即便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她,也不一定会发生那天晚上的交通事故。她只要慢走两秒钟,可能那辆电动车就飞驰而过,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故和故事了。
这句话很重要。它意味着:那场事故和她的性格、她的行为习惯、她的思维模式,可能根本没有必然的联系。
良抛出了一个很深的比喻:
风说:你这个比喻非常好,就是那种感觉。
参透它又怎样呢?你还是一只蚂蚁。
这个比喻一下子释放了很多东西。我们总想找到"原因"——好像找到了,就能让这件事变得可以接受、可以理解。但也许,有些事情就是没有我们能理解的原因。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解释。不是所有的悲剧都能被"参透"。
风重新定义了项目的方向:
我更想做的是记录我自己的感受、我的变化、我的认知和理解,以及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的人。比如她二十几年的伴侣,我看到的这些,以及它们给我带来的感受。
从那一刻开始,才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,那是我亲身经历,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。她的人生、她的经历、她的成败,其实那不是我的人生。
为什么不再去挖掘她的过往?还有一个很诚实的原因:
有很多我的猜测,我看到的她,真的就是那样吗?这里面有很多猜测,我觉得也会偏颇和不准确。既然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,那这个事情就没有必要去深究和挖掘。因为方向可能就错掉了,因为那不是你亲自参与的事情,你只是找到了一个你想要的答案而已。
这才是最关键的转折:从"解释她"到"记录我"。
如果真的要回忆,风只想回忆这件事发生后他的感受。那天晚上、后来的各种治疗阶段,以及心理产生的那种感受和想法的变化——这些是值得记忆的,而且跟他有关,跟其她人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在这次对话里,风做了三个清晰的选择:
第一,不再追查"为什么"。 那场事故可能只是一个偶然,跟她是谁没有必然联系。强行找原因,只是找到一个想要的答案,不是真相。
第二,不再把她的人生当成自己的人生去复盘。 她的成败是她的人生。猜测太多,方向就会偏。风只记录自己亲身经历的部分。
第三,从那天晚上开始。 事故发生的那一刻,才是风亲身经历的开始。从那里起,才是他的故事。
这个转折不是一次否定。它没有否定之前的"转化"方向,而是让"转化"有了更具体的落脚点——
转化,不是靠解释她的过去来实现的。转化,是靠面对自己的感受、记录自己的变化、让自己真的发生改变来实现的。
如果说 #000《打开礼物》定下了"把打击变成祝福"的基调,那么 #001 让这件事更加清晰:放弃因果的追寻,蚂蚁只需观照自己即可。
不需要再做那只在草丛里寻找规律的蚂蚁了。蚂蚁不需要理解为什么有的同类会被踩死。蚂蚁只需要知道:此刻自己的感受是什么,自己的路怎么走,自己的下一个明天要成为什么样。
风的三个选择——不再追查"为什么"、不再把她的人生当成自己的人生去复盘、从那天晚上开始记录自己的感受——就是"放弃追寻,观照自己"的具体实践。
接下来,从那天晚上开始。从自己开始。